哪能不晓得?自知道怀上,总还要等八个月,个中提心吊胆;孩子父亲出征,更
要连孩子的份儿一起为他担心。但他孙廷萧是个能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的将领,
我看他上蹿下跳,本事实在高超。真有人伤他,也没那么容易。」
她缓了缓声,接着劝道:「再者说,留在睢阳也不算闲着。你不用去阵前吹
风,照样能在城里统筹各营的医官药局,帮他把后方伤病营的章程立起来,这也
是替他分忧。女子有孕,前三两个月好生调理安胎、把底子坐稳了,等开春了,
身子轻健起来,胎气瓷实,又能腾出手来操持不少庶务。到那时大军在山东传回
捷报,你在睢阳接应伤卒、筹备药材,岂不是两头都不耽搁?」
听了这番开导,苏念晚原本悬着的心绪踏实了下来,神色也松缓了许多。
宽慰归宽慰,可女人此时的心思总会复杂。从杨玉环院子出来,穿过回廊,
她心里还是嘀咕。明日一早全军就要离城北上,敌占区凶险难料,眼下与孙廷萧
挑明,怕他在沙场上多了牵挂;可若瞒着不言,大军这一去不知要打上几个月,
又怎能不让他知道自己已有了骨肉?
孙廷萧近日歇在军营,于是苏念晚披上斗篷,踩着薄雪往营盘走。营门的执
戟军卒见是她过来,连忙肃立行礼。自芒砀山到睢阳守城,送下来的伤号全由苏
念晚带人医疗,军中将士见着苏医官,满心皆是敬重。
营里插着防风火把,在冬夜风雪里明灭不定。
「哎,苏大姐!」
暗处冷不丁钻出一道粗嗓门,看去却寻不到人,倒把苏念晚骇了一下。直到
对方咧嘴露出白牙,才看出来正是宋统制属下的黑厮李逵。他在整编后正经领了
三百战兵,兴致很高,天寒地冻也不忘勤恳巡夜,只是有点融入夜色,不好分辨。
「嘿嘿,没吓着苏大姐吧?」李逵提着朴刀,往中军大帐指了指,「医官这
是往大帅那儿去?」
苏念晚定了定神,含糊应道:「去瞧瞧营里的事。」
李逵不疑有他,凑上前低声道:
「大帅还在帐里看名册呢。白日里大帅召集各营头领吃大锅菜,同弟兄们说
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大帅讲了,等打完最近的仗,要在增一条章程,叫什么
『轮休』。打仗立了功的,一年里挑个十天半月回乡探亲,路费营里全包。虽说
眼下规矩还定不死,但听着心里便敞亮。俺方才还同弟兄们念叨,等往后有了空
歇,俺也回老家一趟,把俺那瞎眼老娘接出来享两天福……」
这汉子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口中念叨的,却不过是寻常庄户最质朴的想头。
寒风吹过营帐,苏念晚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动。天下男儿舍生忘死奔波在刀
枪丛里,图的不过是一家老小能有张安稳饭桌,能平平安安盼着骨肉团聚。这种
期盼,虽说让人牵肠挂肚,心中忐忑,但不也正是一个人实实在在存于世上的证
明么?
「你是个孝顺的,往后定能让娘亲享上清福。」
苏念晚回了一句,不再犹豫,径直朝中军主帐走去。
走到大帐门外,厚毡帘子遮不住里头的声音,孙廷萧正同几个将领交代军务。
苏念晚没让亲卫通传,立在避风处候着。过了好一会儿,帐帘才挑开来,想是散
会了。张巡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位义军统制官。见苏念晚立在帐外,众人停步
抱拳:「苏医官。」
苏念晚欠身回礼。走在后面的杨大眼等没了旁人,低声道:「苏大姐来得巧。
方才为了南面筹粮的事,大帅正动肝火呢,您快进去劝劝。」
苏念晚应下,心思立时便关切到他为何动气上,忙进了大帐。
帐内只剩了孙廷萧与鹿清彤两人。孙廷萧手里捏着拆了封的信札,正同鹿清
彤说道:「华元和童贯送来的信上写得清楚,巡到江东,当地官员颇有些阳奉阴
违。嘴上奉着中宫懿旨,真到了出粮出钱的时候,不是推脱遭了水患,就是扯皮
库银空虚。要不是睢阳离得远,脱不开身,真该带上两百轻骑南下,挑两个最油
滑的把脑袋砍下来也去做京观!」
鹿清彤正收拢文件,见是苏念晚进来,迎上前挽住她:「苏姐姐怎么这个时
候过来了?雪下得紧,冷不冷?」
苏念晚摆摆手,却取出一只乌木盒递给她:
「这是今日新做的药丸。里头有驱寒的、止痢疾的,还有两盒治刀伤的金疮
药,比散剂好带。你们明日开拔,我顺道送过来。」
鹿清彤接过木盒:「姐姐备得这般细致,我倒盼着你能同我们一道北上。赫
连去了关中催马,郡主又南下江淮联络旧部,军中连个说体己话的伴儿都没有,
这一路行军几十天,我可真要闷坏了。」
那头的孙廷萧按了按眉心,把胸口那股无名火往下压了压:「先头我还嘱咐
童贯收敛些,别拿内廷太监的手段逼迫地方官太甚,如今瞧着,那帮地头蛇当真
是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