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的代善一把按住兄弟的臂膀
,疑虑地望着远处。
营栅前除了插在冻土上的十几支汉箭和几处仍在冒着烟的残火,再看不到半
个人影。谁也不知道刚才在那片黑暗中弯弓点火的究竟是孙廷萧麾下的哪一路悍
将,带来了多少人,如此就退了还会不会再来。
栅内的建州战卒并未散去。额亦都顶着铁盔,手按重刀立在外垒的木桩后,
布置的两百余名披甲弓手半蹲在背风的壕沟里,箭已经搭好,随时可以开弓,手
指扣在扳指上,目光死死钉着栅外那片深浅莫测的黑暗。全营的更漏才又滴漏了
半刻工夫,极远处的雪地里,便再次隐隐传来了细碎杂乱的蹄声。
「来了!」外垒的哨官立刻向内低吼。
只听得数声破空的锐响骤然撕扯开寒夜的死寂。这一遭,汉军来得甚至比方
才还要轻巧,数匹快马在黑幕与残雪交界处一掠而过,马背上的骑手并不靠近外
壕的拒马鹿砦,只借着前冲的势头挽弓向天。
数十点通红的火星划破风雪,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弧线,稀稀落落向着营门
方向坠落下来。箭杆上裹着的火绒烧得极烈,被北风吹得扑簌作响。
「举盾!备土袋!」
栅后的建州甲士齐声呼喝。前排的长牌轰然立起,结成一面坚厚的木壁;数
支火箭钉在厚实的大盾上,噗噗作响,擦出几团微弱的火屑;另有十余支越过外
栅,落在空旷平整的营道上,刚沾了雪泥,便被早有防备的守卒用土扬头盖下,
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
这两拨火箭声势虽急,落点却散乱稀疏,并没有点燃营里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额亦都跨上望台,借着微弱的火光往前眺望。只见三四百步外的雪雾深处,
隐约只有二三十骑模糊的人影在来回逡巡。他们放完这一轮箭便毫不恋战,甚至
不等建州营头的重箭还击,便齐齐拨转马头疾驰退去,别说建州军不追,追也是
追不上的。
「这算什么打法?」莽古尔泰又兴冲冲地本来,然而再次扑空,只得大步走
上外垒,铁手套重重砸在木桩上,没完地抱怨。
听完前哨几次回报,努尔哈赤也不再拔刀,而是转回端坐在帐中,特意让人
备了汤水上来。
「不要掉以轻心。」老将放下陶碗,抬手用袖口抹了抹颌下泛白的硬须,
「汉人用兵,肚里弯弯绕极多。先来虚的,探咱们的防备;等咱们被他折腾得疲
了、迟钝了,真刀真枪就要摸上来了。前寨各营不可卸甲,弓上弦,刀出鞘,谁
敢打瞌睡,当场割了耳朵。」
号令传下,全营士卒只能耐着性子在外栅值守。
过了丑时,汉军连火箭都懒得再费一支,忽地自西北角的荒草坡后腾起一阵
喧天的金鼓与战吼,铜锣与大铜角齐鸣,声势浩大得如同千军万马正漫野杀来。
寨木后的建州守卒慌忙持矛伏位、搭箭拉弓,两眼瞪着前头,可等了半晌,风雪
里除了凄厉的呼喝与擂鼓声,连半个汉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鼓声方歇,南角低矮的土坎后头又冷不丁爆出一阵呐喊。几处刁斗间的铜锣
响成一片,一队披甲的建州卒子提刀跑过去,探头一瞧,外壕前空空荡荡,唯有
风刮过衰草的沙沙声。
如此三番五次,虚虚实实。平川上地势开阔,风雪里声音传出老远,连哪个
方向传来的都分辨不清了。寨内的兵卒最初还神经紧绷,到了后来,反倒品出几
分滑稽来。几名靠在土垒避风处的小兵甚至懒得站直身子,只斜靠着木桩,嘴里
嚼着肉干,听着外头卖力敲打的铜锣嗤嗤冷笑,权当是在听一出拙劣的社戏。
莽古尔泰也不去外面了,大步走回中军帐,脸上带着几分哂弄与不耐:「父
亲,汉狗这把戏是唱不完了。大冷天的,就为了敲两声破锣给咱们听响动!依我
看,何不放两旗骑兵踩出去,顺着声响去把他们剁了?」
努尔哈赤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仿佛在看傻子。
「主动出击?那才是着了他的道。」努尔哈赤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碗凉汤泼
进火大的泥炉里,腾起一缕白气,「你听着是几个人敲锣,实际不知伏着多少长
矛硬弩。咱们骑兵一出寨门,陷进他们包围便由不得自己,正遂了汉人的意。」
努尔哈赤胸有成竹一般:「他这般急赤白脸地在外头吵嚷,反倒说明他心虚
了,急着引咱们乱阵脚。大营深壕高栅,平原上咱们据寨自保,他飞不进来,也
没那胆子硬撞。既然他爱敲,便由着他敲个够。」
说罢他挥了挥手,朝代善和费英东吩咐道:
「传令下去,不必全员熬着。兵马平分为三队,一队登栅放哨,两队入帐熄
火安歇,轮流倒换。外头再喊杀敲锣,放哨的随时通告,但谁也不许踏出栅栏半
步。」
「等过了今夜,各路人马就都到了,我们现在拼死拼活也得不到半点好处,
只要阻拦着汉人跳不出去,